抑郁症能抽血检测了吗？JAMA子刊重磅综述揭示五大关键分子通路

目前，全球超过3亿抑郁症患者，几乎都在经历同样的过程。诊断靠问卷，用药靠经验。没有人能提前告诉你：哪种药对你有效？需要多久见效？你的抑郁症，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试想一下，如果治疗高血压、糖尿病也这样操作——不测血压、不查血糖，全靠医生“猜着开药”——你会作何感想？

问题出在哪里？我们至今无法通过抽血或脑部扫描，客观判断一个人是否得了抑郁症，更无法预测疗效。大脑被颅骨包裹，活体脑组织难以获取，我们对抑郁症“在分子层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几乎一无所知。

但这一局面，正在被打破。

近日，国际顶级医学期刊《JAMA Psychiatry》发表了一项来自哥伦比亚大学研究团队的重磅系统综述。 

研究团队整合了2014年至2025年间发表的54项高质量研究，涵盖超过1.7万名参与者，对抑郁症患者大脑和血液中的基因表达（转录组）和基因化学修饰（甲基化组）数据进行了全面再分析。

这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最系统的抑郁症分子病理学整合研究之一。

五大核心通路：抑郁症的“分子故障图”

研究结果令人振奋：虽然不同患者、不同脑区之间异常表达的基因各不相同，但它们高度集中在五个生物学通路上。这意味着，无论个体的病因多么复杂，疾病的分子损害是有规律可循的。

1. 线粒体功能异常 —— 细胞能量供应紊乱

线粒体是细胞内的“发电站”，负责提供能量。研究发现在抑郁症患者多个前额叶脑区，线粒体相关基因普遍上调——表面看是“加强发电”，实则反映了细胞处于氧化应激状态下的被迫代偿。与此同时，关键神经元中的线粒体相关基因却下调，意味着这些负责决策、情绪调节的脑细胞实际上能量不足。

这种“一边过度耗能、一边供给不足”的矛盾，可能直接影响执行功能、判断力和冲动控制。

值得注意的是，血液中也检测到类似的线粒体基因异常。这提示，未来或许可以通过抽血，间接评估大脑细胞的能量代谢状态。

2. 神经发育通路抑制 —— 大脑“可塑性”受损

大脑并非成年后就一成不变。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持续调整，这正是我们学习、适应和调节情绪的基础。

研究发现，在调控执行功能的前额叶、处理奖赏信号的伏隔核等多个关键脑区，与轴突生长、突触形成相关的基因表达均显著下调。这意味着抑郁症患者大脑的自我重塑能力受到了损害。

同时，部分脑区中支持神经元的胶质细胞发育相关基因反而上调，这可能反映了大脑在损伤后的局部代偿或异常修复。

3. 神经炎症通路激活 —— 中枢和外围免疫系统同步反应

在参与记忆和情绪调控的海马腹侧下托等脑区，免疫相关基因表达上调；在多脑区蛋白网络分析中，炎症相关基因成为核心节点。

更重要的是，血液中同样可检测到炎症信号。这证实了抑郁症不仅是一种“脑病”，也涉及全身免疫状态的改变。这为未来通过血液炎症指标来区分不同亚型的抑郁症患者，提供了有力依据。

4. 细胞凋亡通路异常 —— 过度“自杀”导致脑组织萎缩

多个促进细胞凋亡的基因在抑郁症大脑和血液中同时上调，而DNA修复基因则在杏仁核等区域下调。DNA损伤累积而修复不足，会触发细胞凋亡。

这可以解释为何影像学研究反复观察到抑郁症患者前额叶和海马体积缩小——神经元和胶质细胞的过度丢失，导致了结构性脑萎缩。

同样，凋亡相关信号在血液中同步改变，提示血液凋亡标志物或可反映脑细胞存活状态。

5. 转录调控紊乱 —— 基因表达的“总开关”失灵

RNA剪接（基因转录后加工的关键步骤）相关基因在眶额皮层下调、在前岛叶和白细胞中上调，同时前额叶出现甲基化异常。

这种复杂的反向变化表明，抑郁症中基因表达的上游调控发生了系统性紊乱，进而可能导致上述所有通路中的蛋白质产生异常亚型，影响其正常功能。研究还指出，过去被认为是“基因暗物质”的长链非编码RNA，也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血液真的能反映大脑吗？答案是：能

这54项研究汇总发现：

744个基因在抑郁症患者的大脑和血液中呈现方向一致的表达改变，其中43个也是全基因组关联研究确认的抑郁症风险基因；

544个基因在大脑和血液中呈现一致的甲基化修饰改变，其中34个同样是已确认的风险位点。

这意味着，大脑中发生的分子病理改变，并非完全封闭在血脑屏障之后。相当一部分异常信号会“泄漏”到外周血中，被我们的检测技术捕捉。

虽然目前这组基因尚不足以构成单一的诊断试剂，但它们指明了方向——不是检测某一个基因，而是检测一组基因构成的“通路活性指纹”。

从“试错”到“精准”：生物标志物能带来什么改变？

可靠的血液生物标志物一旦成熟，抑郁症的诊疗将发生质的飞跃：

客观诊断：不再仅依赖主观症状评估，血检结果可作为辅助依据；

亚型区分：炎症驱动型、线粒体障碍型、神经发育异常型……不同患者对应不同治疗策略；

疗效预测：治疗前检测特定通路活性，预判哪些药物更可能有效；

动态监测：治疗过程中定期抽血，实时评估分子层面改善，而非苦等数周观察症状变化。

现实限制与未来方向

我们需要冷静地看到现状：

纳入的研究中近40%未报告种族构成，而已报告的数据中近80%为欧洲白人样本，结论的普适性有待加强；

所有研究均为横截面设计，无法区分分子改变是抑郁症的“因”还是“果”；

许多异常表达基因在精神分裂症、双相障碍中同样存在，提示这些通路可能是多种精神疾病的共同分子基础，而非抑郁症特有。

哥伦比亚大学团队正在推进空间转录组学和单细胞多组学研究，有望在更精细的脑区和细胞类型层面，解析这些通路的时空动态变化。而纵向随访研究，则将帮助我们判断哪些血液信号具备真正的预测价值。

结语

这项发表于《JAMA Psychiatry》的系统综述，首次以大规模整合分析的方式，绘制了抑郁症在分子层面的“故障地图”。线粒体、神经发育、炎症、凋亡、转录调控——五大通路的明确，为最终实现基于生物标志物的精准诊疗，铺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从大脑到血液，从黑箱到透明——这条通往精准精神医学的道路，正在被一步步照亮。

参考文献：

Zallar LJ, Dupont MB. Brain and Blood Biomarkers of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A Systematic Review. JAMA Psychiatry. 2026;83(4):414-425. doi:10.1001/jamapsychiatry.2025.4613